走投无路
手机里躺着十七条催债短信,三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。抽屉里的欠条加起来七十三万,高利贷那部分每天都在涨。父亲的病房在县医院三楼,走廊尽头的床位,窗外正对着殡仪馆的烟囱。护士说昨天又欠费了,药已经停了两次。
我蹲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烟。兜里还剩二十一块三毛,够买两包最便宜的散烟,或者一碗牛肉面。父亲最爱吃牛肉面。
东山再起
菜市场后巷有个麻将馆,老板老周以前跟着我干过装修。他愿意把二楼那间十平米的杂物间借我用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一。我凑不出押金,他说先欠着。
房间里有张三条腿的桌子,垫了两块砖头能稳住。墙上贴着前租客留下的招财猫年画,猫脸被人用烟头烫了个洞。我把父亲住院的缴费单钉在招财猫旁边,每天抬头就能看见数字。
第一桶金
夜市东头第三个摊位,卖炒粉炒面,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。城管十点下班,十点后不用躲。隔壁卖烤串的老吴借了我一辆二手三轮车,链条锈了一半,蹬起来吱呀响,但能走。
第一天出摊,我炒了四十二份粉,收到一张一百的假钞。收摊时数钱,净利润七十三块。回家路上买了碗牛肉面,到医院已经凉了。父亲醒着,我把面放在床头柜上,他说不饿,让我吃。我没吃,放在那儿,第二天早上护士倒掉了。
以命相搏
炒粉摊对面是家正规的棋牌室,里面有人玩得大。老周说进去转一圈,帮着端茶倒水,一天能拿两百小费。如果手气好,自己也上桌,一晚上可能顶炒半年粉。
我把三轮车停在棋牌室后门,在车里坐到凌晨三点。最后蹬着车回家了,链条断了两次,推了五公里。
人情冷暖
以前跟着我干活的泥瓦匠老陈,现在在给人贴瓷砖。他听说我爸住院,骑车三十公里送来两万块现金,沾着水泥点子,用报纸包着。他说这是老婆让他存的孩子学费,先给我用,不急还。
以前叫我“张总”的那些人,电话一个都打不通。有个号码通了,那边问谁啊,我说了名字,他挂了。
生死之间
医院下了第三次催款通知,再不交钱要办出院。高利贷的人找到我租的房子,在门上用红漆写了字。我用了一整瓶松香水才擦掉一半,剩下半边像伤口结的痂。
那天晚上炒粉摊来了七个纹身的,要收保护费。我说没有,他们掀了摊子,三轮车被砸扁一个轱辘。我捡起炒勺,炒勺把上还沾着酱油和葱花。隔壁老吴拉住了我,说你还想不想照顾你爹。
触底反弹
夜市东头摆摊的联名去街道办签字,说不能让人这么欺负。街道办的人来了,拍了照,说要整治治安。那七个纹身的后来没再来过,但我的三轮车坏了,三天没出摊。
第四天,老吴和旁边卖凉皮的、卖臭豆腐的凑钱给我买了辆新三轮车。新车链条不用上油就能骑,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推着新车经过医院门口时,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,在住院部门口晒太阳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睁着,看着来往的人。护士在旁边站着,说今天状态不错,可以稍微坐一会儿。
我把车停在拐角,没让他看见。然后去交了这周的医药费,还剩三百二十六块。


